印象中的著名民族人口学家张天路教授
王 琳
[贵州省人口信息中心 550004]
1998年,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人口经济研究所张天路教授出版了《民族人口学》(修订本),给我寄来一本,并信嘱我写个书评。我不是人口学者,也没有机会系统学习人口学的知识与理论,已觉汗颜,而张先生是著名的民族人口学家,我国民族人口学的奠基人,作为晚辈,我更深感力不从心,难堪重托,实在不敢造次,此事一放竟近10年,不敢有所希冀。但最近,张先生给我寄来他的《回忆录》(初稿),竟读之余,深为这位年过八十耄耋老人的精神与成就所震撼。书评依然不敢作,但与老人多年的交往与感受却如骨鲠在喉,欲吐后快。
1984年,我到湖南参加《中国人口丛书》编写会,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张先生,这时他已经从中央民族学院(今中央民族大学)调到北京经济学院(今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人口经济研究所,他所在的单位是《中国人口丛书》的主要执行单位之一,而他则是民族人口篇的主要负责人;1985年,贵州省成立省人口学会,张先生应邀前来指导。张先生告诉我,他是四川人,妻子是贵阳花溪人,布依族,他是贵州的女婿,是少数民族的女婿。我是贵州的布依族,张先生的介绍拉近了我们间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忘年交也从此开始。
1990年3月,张先生承担联合国人口基金中国少数民族人口研究课题(P04项目),到我省的罗甸、册亨等极贫地区调查,他邀请我以省计生委工作人员身份参加课题工作。那个时候,贵州的贫困在全国首屈一指,贵州民族地区的贫困状况更可想而知,罗甸、册亨地处麻山地区,是贵州民族地区极端贫困的典型。在罗甸,我们5个人(除了张先生,还有人口所的王树新老师、任文和小郝两位研究生)分别住到不同乡镇的老乡家,同吃同住,白天翻山越岭,查看线路,晚上就着电筒和马灯入户调查登记(当年绝大多数农村地区既不通路,也不通电)。当时张先生已年逾花甲,他不仅要完成同样的工作量,还要对我们调查登记的资料进行分析,查找问题,如有疑问,必定挑出,重新再来,他的工作量比我们大得太多。
罗甸因为气候原因,是我省的早熟蔬菜基地,所以,在别的地方,三月还春寒料峭,罗甸已似三伏,对于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他们来说,真的是“反季节”了。半个月的调查,几乎每个人都病了。病了,但不能病倒,工作还得做,质量还得好。张先生说,从事民族人口问题研究,就是要与大山打交道,与艰苦打交道,与困难打交道,要准备吃苦,能够吃苦。有一次,我独自到册亨巧马的一个村调查,直到夜里12点,才借着月光,从山上跌跌撞撞地下来,走了十多里回到驻地,此时张先生还没有回来呢!
早期的民族人口研究无一不是从调查开始,调查无一不是从迈开双脚开始,而双脚又无一不是行走在高山峡谷、田间地头。张先生的研究领域涉及55个少数民族,每一个研究在某种意义上都具有“拓荒性”,我没有机会参加他领导的其他调查,但以他在贵州的调查,我相信,他的足迹一定遍及各个少数民族的生存环境,他也一定经历了难以记数的艰难险阻,品味了他这个年纪不该品尝的无数艰辛。然而,他却以苦为乐,苦中找乐,自得其乐,乐此不疲。作为民族人口问题研究的先行者,作为处女地上的拓荒者,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具有特殊的价值和意义。如果说民族人口学者能够有所作为,那一定在精神和体能上有过人之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应该是对张先生经历和精神的准确写照。
去北京,只要可能,我都会去张先生在中央民族学院的家看望他。我的记忆里,那是一套不过40平米的房间,而他的书房兼卧室,更不过8平方米,地上、床上和书桌的“空处”都被资料和书籍填满,我们每次都在这里谈话,如果有人进出,我们都得起立,紧贴四壁,让出路来;而且,二楼的自然光线也很暗。我很讶异,在这个狭小的陋室里,他怎么还那么专心致志、热情高涨地完成一件又一件不可思议的工作,取得一个又一个令人瞩目的成就,如《中国人口报》中的报道所说:他“开拓出一片民族人口问题深远广阔的新天地”!
60岁是退休的年龄,是颐养天年的开始,但是,张先生的闪光岁月也才刚刚从此进入“黄金时段”。在这10多年里,我时常听到和看到他的成就,700多万字的研究成果使我们懂得了什么叫“不懈努力”,而他在晚年继续挤压时间,让生命更有张力、更有意义的努力,实在令我敬重和叹服。他说,我年过半百才找到工作的目标,才有了真正意义的工作,人生苦短,而我的时间就更有限了,别的顾不了了,多干些有意义的事吧!民族人口研究还是一个空白,我必须先行一步,能走多远走多远。难怪《民族团结》杂志说他是“大器晚成的民族人口学专家”。《台声》杂志指出,《民族人口学》的问世,是“我国民族人口学建立的重要标志”。
在一个领域建功立业,引领方向,自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也是难以企及的目标,但是张先生用他天命之年以后的经历告诉我们:只要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再说民族人口学研究,起码从它的对象和方法上我们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十分艰苦的事业,毕一生精力而为之,的确需要勇气与智慧、毅力与耐力。所以我倒以为,张先生更像一个执著的荒漠行者,凭着自己对方向的正确辩识,趟出一条可资后人循用的路。
张先生说,他有意义的事业是从选择了民族人口学开始,这既是对今天成就的欣慰,也是对以往蹉跎岁月苦涩的反思。但我以为,已往并非毫不相干。张先生1949年就读的是四川大学地学系,地学专业就是要用脚去丈量大地,走遍祖国山川。张先生后来从事的民族人口学研究,也是迈开双脚,行走天南海北,除了对象不一样,它们的艰苦与辛苦何其相似!这不是天意吗?而在他“我是少数民族的女婿”的话语中,流露的不正是浓郁不解的民族深情吗?
几天前张先生告诉我,三年前他患了前列腺癌,还有多种老年疾病,病情不容乐观。但是他又说,“我手上还接受了四项国家和部委科研课题,有那么多事要做,还有那么多心愿未了,怎么可以说走就走?迫不得已,只能应战,与病魔作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开始了。”于是,关于治病,他给我寄来几句话:“第一,治疗治病。首先要弄清是什么病?病的程度?优选治疗方案。其次,要积极治疗,按时吃药、打针。第三,要去掉包袱、轻装上阵,忘却已往的辛酸,养成良好、稳定的心态。一切皆‘空’是为上策。第四,要保持良好的生活方式,早睡早起、吃饭定量、多吃粗粮、水果、蔬菜;电视不可不看;开展下棋活动,以欢乐为本,输赢都一笑置之。第五,适量工作,严防劳累。第六,在可能的范围内多关心别人。”
字里行间可见这是一个乐观的老人,一个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老人,我们应该为他留下真心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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