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从本质上讲，是一种缺乏或缺失，发展潜力的缺乏或缺失，则是一种程度最深的贫困类型。潜力，可以分为外部的潜力和内在的潜力。政策、资金、项目、技术、劳动力素质投入等的支持，可以视作一种外援型的发展潜力；而资本积累、发展愿望、劳动力的素质、基础资源的利用方式、特定的文化内涵等等，都可以视作为内在的发展潜力。发展潜力可以从四个层面上进行分析，即：区域的层面、个体的层面、群体的层面和家庭的层面。就区域的层面看，劳动力素质投入、外援项目或资金注入，公共产品供给，技术投入，机制调整，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扩大就业渠道、增加就业机会和提高工资配置水平等都是极其重要的增长潜力；从群体的层面讲，特定的文化内涵对于发展的影响可能更加明显；从家庭的层面讲，资本积累和劳动力素质是最重要的增长潜力；从个人的层面讲，受教育水平和发展愿望则是更重要的发展潜力。

一、发展潜力与贫困――以往的研究

1．在国家的层面所做的研究

发展潜力即一个国家或地区经济增长的条件，这种条件的缺乏或缺失，即是一个国家或地区贫困的根源。夏普（2000年）[1]等人认为，对于一个国家或地区来说，经济增长的基本前提条件主要有以下五个方面：一是劳动力的质量，良好的教育常常与生产率有关；二是资本存量与资本积累，少量的可利用资源以及低资本－劳动比率直接造成很低的劳动生产率，比如矿产资源有限、缺乏工具和机械、运输和通讯网络也不发达的国家，其人均GDP通常很低；三是技术，原始的生产技术是欠发达的典型特征（技术开发、资本积累和教育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四是资源利用效率，指可利用的资源往往没有被充分或有效地使用，做事情的传统方法经常阻碍了对新的和有效的生产技术的接受。如在一些国家，传统的土地制度，把土地分成支离破碎，不可能达到最大的生产效率；不经济地雇佣劳动力，导致失业等；五是人口规模和增长的压力（相对于经济增长而言）。这项研究是在国家的层面上讨论发展的潜力问题。这项研究告诉我们，一个国家或地区的贫困是与一系列发展潜力的缺失密切相关的。

2．区域层面的研究－藏区研究的典型

中国社科院朱玲（2005年）等对西藏农牧区的研究认为，外援是西藏发展的主要动力，“密集的援藏资金不仅带动了西藏和周边地区的经济增长，而且为区内外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多样化的收入来源和实现社会流动的可能性。政府对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投资有效地改善了经济发展环境，在保证农牧业生产支持系统的正常运转、基础教育和基本健康服务、弱势群体的重点救助等方面的投入，发挥了显著作用，实质上是一种投资取向的收入再分配。[2]这项研究告诉我们，即使是在西藏这样一个在地理、交通、文化、经济等众多方面相当特殊的地区，通过强有力的“外援”，同样可以收到良好的效果，对于改善农牧民的生活状况可以产生显而易见的效果。

3．关于造成贫困的原因分析

学术界对于贫困形成的原因或机理的分析，已经从不同的学科角度，产生了许多具有较强解释力的理论，根据这些研究成果和理论，贫困产生的原因大体可以归为三类：一类是社会因素，一类是经济因素，还有一类是综合性的因素。

①贫困的社会原因，用人力资本理论解释，缺少劳动能力而导致生产率低下是绝对贫困的基本类型；失业率上升造成结构性的贫困；社会歧视因产生机会不平等或相对剥夺造成相对贫困；某种特殊的亚文化因素通过对发展和进步的价值选择和目标定位而影响生活方式，使贫困成为一种习得的生活方式；家庭结构的解体，特殊的家庭结构；不利的社会地位，真正的弱势群体（残疾人、无业者、老年人口、少数族群）往往是贫困人口的典型特征。

②贫困的经济原因，经济学从资本的价格、产业价格与劳动生产率分析中得出结论，认为资源价格、工资率的决定因素是决定个人和群体GDP的重要因素，而个人或群体（包括家庭）的收入水平往往因为决定家庭的消费能力而成为社会政策中界定贫困的标准，即关于贫困的操作性定义往往用家庭收入水平来表示，收入分配制度，劳动力所有权差异（包括脑力与体力、技能水平、能力利用率、受教育和培训情况），资本资源所有权差异（包括继承、运气、积累倾向、收入、财产、存款）等都是造成贫困的经济性原因。

③综合性的原因，主要包括：劳动力的质量、资本存量与资本积累、生产技术（先进性程度或技术含量）、资源利用效率、人口增长速度（与当地的经济增长速度相比，也存在过快的问题）等。

以上研究结果表明，发展潜能的缺乏或缺失，无论在国家的层面、区域的层面还是在群体或个人的层面，都是造成贫困的综合性的、深层次的原因， 同时也是贫困的基本表现形式。本研究将以典型调查、统计数据和问卷调查的结果为依据，在区域和家庭的层面，描述夏河县三个藏族纯牧业村的发展潜力缺失特征，并主要采用社会学系统分析的方法，分析这种缺失形成的原因以及对于当地社会发展的影响。

二、调查点的基本情况

夏河县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的甘南藏族自治州，属地大部分海拔在3000－4200米之间，总人口7.91万人，其中79％是藏族。辖11个乡3个镇，基本上都是半农半牧区，其中纯牧业乡有3个，本次所选的调查点桑科乡在3个纯牧业乡中经济水平处于中等，但地理位置较有优势，与遐尔闻名的藏传佛教圣地拉卜椤寺和县城相连，草原旅游资源的开发和利用有着广阔的前景。夏河县1985年经国务院批准成为全州第一个对外开放县，其发展模式在甘南牧区相当典型，传统民族文化和生产方式与现代文明和现代生活方式频繁交往、互动，联结起了日益紧密的经济共同体。三个调查村的情况充分体现了这种发展模式的特殊性以及未来发展中存在的问题（详见表1）。三个村虽然在经济发展水平上，分别代表所在乡的高、中、低三种类型，但其发展潜力缺失的特征却非常相似。本次调查以公共服务、牧民生活方式、牧户经济水平、村级组织、乡村文化等为主要内容，针对住村干部和牧民的访谈，以及随后所做的牧户问卷调查的结果均显示，三个村在调查所涉及到的上述领域具有高度的一致性，本文将从以下几个方面分析这种高度的同质性及其具体的特征。

表1   调查村的基本情况

注：表中数据由调查时三个村驻村干部的口述整理所得（调查时间为2006年9月）。

     三、牧区生产生活的几个典型个案

1．桑科（行政村）村个案

桑科村是一个纯牧业村，辖5个村民小组，全村共有213户，总人口1213人，100％为藏族。牧民受教育程度非常有限，16周岁以上成年人口中，多数男性只具有小学程度的藏语水平，女性多数为文盲。

资源和基础设施状况。拥有天然草场总面积为24万多亩，其中，可利用面积占85％，已经全部分到户并且100％的完成了围栏建设。村上没有耕地，也无矿产。主要水源是大夏河，在春、夏、秋三季里，牧民的饮用水主要靠大夏河，到了冬季，有3个村民小组的村民在其冬季牧场（也是定居点）缺乏饮用水，有2个村民小组的村民饮用泉水。草场无灌溉设施，有县乡公路和牧道通过。

经济活动和产品。主要产业是畜牧业，牲畜种类以耗牛、藏羊为主。好的（富裕的）家庭一年出售30－40只羊，约收入11000元左右，十几头牛，约收入8000－9000元，没有屠宰，全部以活畜出售，其他的畜产品还有酥油、曲拉、牛羊皮、毛等。有30多户（每户一匹马），在桑科草原旅游点从事乘马服务，每户年收入2000元左右，村上有11－12户做生意，在旅游点、乡政府和畜产品交易市场开小卖铺，年纯收入2000－8000元，基本没有打工的，因为听不懂汉语，一直以畜牧业为主，以放牧为主。8－11月份是活畜出售季节，其他时间基本没有畜牧业收入。一些牧民在自己的草场挖冬虫夏草，还有一些人租用其他人的草场挖虫草，好的年收入3000－4000元，差的100－200元。隐性支出按人头出，一年200多元，村上没有搞集资。户人情费50－60元／年，主要用于婚丧嫁娶，盖房子、赛马时买茶叶、缎子、哈达，节日礼尚往来20元／户／年，在乡上是属于较差的行政村。贫困的原因（基层干部的归因），主要是由于草场面积小。全村有贫困户90多户，多数为无畜户，人口多、畜少的户占一定比例，最大的家庭户有12人。

公共服务。村上没有学校，乡上有一所中心小学，村上没有医务室，有一“赤脚大夫”，是藏医，预防接种由乡上卫生院统一下乡服务。90％的户参加了新型合作医疗保险，没有参加的人是由于不想缴钱，看到参加的人得了实惠后，今年全参加了，钱都缴了，但手续还没有办上。村民们大小病都会去就医，大病同时还要做法事，请僧人念经，西医、藏医都看，一般小病就在村上的藏医私人诊所看，而大病要去乡卫生院和县医院看西医。牧民可以到县信用联社贷款，许多牧户都有贷款。要求以财产做抵押，所以，无牲畜者贷不上，一次最高可贷30000元，最少1000元，10个月的还贷期，自己找担保人，去县公正处公正，担保人必须是无贷款、还贷能力强的。全乡每年仅牧民贷款总数就超过550万元。村上有放高利贷的，1000元每月收15－20元利息，信用社的是8.76‰，信用社贷不到的去借高利贷。村上没有专业协会、金融组织等。每个自然村有一名兽医，财政每年每人发300元，培训过，县上、乡上的也下去服务，免费服务，医药费自理。社会救助方面，全村有3户低保户，18人，380元／人／年，都是劳力少、无畜、久病治不了的。钱由政府财政出。扶贫方面，有暖棚养畜12户，国家补贴4000元／户，自己投入4000元／户，2003年启动的。效果不好，暖棚放了不适应外面的环境，项目还在继续，是由扶贫和畜牧两家搞的。

文化活动。基本上家中大小事都到喇嘛那儿卜一挂，提供建议和解决办法。村上有一文化活动室，有一些书籍，设在乡政府（其实也是驻村干部的宿舍和办公室），开会用。夏季（农历7月13日）赛马，娘乃节（闭斋节）一天一夜，下藏棋，主要是老人、男人，妇女没有娱乐活动，6月份香浪节踏青、野餐。距拉卜楞寺14－20公里，牧民都去那里，村上无寺院，全民信教，80％以上的人去过拉萨朝拜，每年有2－3户去，一趟人均1000元，包车去路费750元，朝拜时有的捐有的不捐。

政治生活。村长、主任都是民主推荐，选票发到户中，每户派一名代表，有集体活动时通知，发放、推荐，村民推荐，村民代表义选产生。乡上32个自然村的代表同时投票。年青的人都不愿意担任村干部，村干部每年1400元／人（村长、书记、主任），工作量大、报酬低，顾不了家，平均年龄42－43岁，德高望众，威信高，关心大家的人，说话管用。

2．交易市场个案

交易市场是附近几个村的一个定居点，距县城80多公里，是由牧民们自发组织起来、自筹资金建设的。集活蓄交易、日常用品销售、饮食、休闲、裁缝、诊所、修理、批发于一起，发挥着集镇的功能。没有统一的市场管理和规则，不收管理费和税金，每户只要交200元钱给乡政府，就可以办个手续，在市场内建房营业。据介绍，这个场所原来就是一个活蓄交易的集散地，后来，有人经营起服务业，商户迅速增加。小卖铺里所有日常用品（城市里能够见到的各种类型，但牌子没有那么多）都有，还有蔬菜、水果、副食、烟酒、文具、饮料、日常食品等。修理也兼摩托车修理、牧区生产工具修理、加油、销售零部件等，几乎所有的营业都是综合性的。市场内有固定经营户50多家，我们选择了15户进行了访谈。个体业主扎西（化名）和卓玛（化名）的个案非常典型。交易市场个体经营户扎西，男，42岁，藏族，上过四年小学，会说汉语。家有草场840亩，已全部出租，与妻子和女儿一起在交易市场开饭馆，每年的冬、春两季交易市场没有活畜交易，饭馆没生意，就开裁缝店。一年纯收入4000多元。个体诊所经营户卓玛，女，33岁，藏族，自费上过甘肃省卫生学校，中专文化程度，会说汉语。丈夫是乡政府的干部。自己在交易市场开诊所兼营药品零售，年纯收入20000多元。2004年自己捐资20000元作为启动资金，成立了一个基金会，现已滚动到40000多元，用于救助贫困学生上学。2005年给乡中心小学捐了5000元。

3．桑科乡中心小学

2006年桑科乡全乡仅有一所小学，为寄宿制民族学校，以藏语为主，单科加授汉语。2006年有6个年级9个班，在校生376名，当年毕业39名，由于辍学率较高，通常是年级越高学生越少。平常有28名家长住在学校照护子女，她们一般负责自己、亲戚和邻居家的孩子4－6人。如果学校统一办食堂，每人每月150元伙食费，政府补贴10元，其余由家庭自己承担，家长负担不起，只好采取陪护的方式。为了解决入学率低的问题，近几年来，教育部门采取了动员和强制入学的措施，超龄儿童的问题成为学校教育教学中面临的突出问题。

4．入户问卷调查结果

    本次调查通过分层抽样，选取了100户农（牧）户进行了问卷调查，其中半农半牧区样本占60％，纯牧区样本占40％。问卷回答有效率100％。统计结果表明，与半农半牧区居民相比，纯牧区居民的生活水平，在近五年来上升并不显著，甚至有27。5％的家庭有所下降。

表2   调查户与5年前相比家庭

收入发展情况

在40户纯牧区的调查户中，家庭承包草地面积最小的为127亩，最大的为1960亩，平均每户842.91亩。从表2-6可以看出，菜牛、菜羊、牛奶是最他们最普遍的畜牧业产品，当年有这些产品的各有75.0%左右的调查户。其中，菜羊的出栏数最多，平均每户为22.43头。

表3   纯牧区调查户2005年家庭畜牧业经营情况

从畜牧业经营支出来看，兽药支出是纯牧区牧民家庭经营最普遍的支出，在40户中有25户有此项支出，占到了60.0%，有40.0%的样本户有饲料支出，仅有极少数的牧民家庭有少量的草场维护费的支出。但从支出额度上看，尽管有饲料支出的样本户不到一半，但其支出额度却很大，最多的达到了4000元，平均每户也有918.75元的支出。兽药支出虽然较为普遍，但其支出额度不大，平均每户不到100元。

表4    纯牧区调查户2005年家庭畜牧业经营支出情况

劳动力素质情况。被调查者中，16周岁以上的非在校成员共400人，其中男性193人，女性207人。文化程度的总体水平较低，文盲半文盲占到了66.3%，高中及以上的只有3.2%，平均受学校教育年限仅1.83年。仅有2.0%的被调查者接受过或正在接受技能培训或成人教育。从民族分布来看，藏民的文化程度最低，文盲半文盲的比例占到了72.8%。从性别分布来看，被调查者中女性的文化程度更低，受学校教育年限，男性平均为2.48